
兽人族生来便与自然亲近。
他们拥有与生俱来的元素亲和能力,能听到风的低语、感受土的脉动,能用简单的自然魔法催生作物、召唤风雨。草原上的兽人部落相信,每一个孩子出生时,自然都会在他耳边念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名字。
莉莉娅出生在一个叫苍角部落的小部落里,部落世代栖息于中心草原的腹地。
别的孩子出生时,部落萨满说,能听见风里传来祝福的歌声。莉莉娅出生时,什么动静都没有——她是个感知不到任何元素气息的孩子。风不与她说话,土不向她问好,连最温和的日光,在她眼中都只是普普通通的光。
她的母亲把小小的她抱在怀里,轻声说:“没有关系的,莉莉娅。听不见也没关系。自然是很温柔的,你总有一天会懂。”
莉莉娅点点头,似懂非懂。
小时候的莉莉娅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孩子——甚至比同龄的孩子还要瘦小一点。她开朗、爱笑,是部落里人见人爱的小丫头。谁家煮了肉汤,会给她留一碗;谁家孩子哭了,她凑过去做个鬼脸,哭声就变成了笑声。她最爱跟在母亲身后,看母亲用自然魔法催开一朵花。她问母亲:“花是自然送给我的吗?”母亲笑着摸摸她的头:“是的,微风、雨滴、阳光,都是自然在悄悄地叫你。”
直到那一年,部落举行祭祀先祖的大典。
草原上的兽人部落,每年都要在丰收之后祭拜先祖。祭坛上供着族中最神圣的器物——一柄比两个成年人叠起来还要高的先祖巨锤。据说那是远古时期一位以蛮力劈开山岳的先祖所留,锤身以整块陨铁铸成,族中力气最大的勇士,也未必能将它举离地面一寸。祭祀时,勇士们轮流上前,向先祖之锤献上自己的力量——谁能让它动弹分毫,谁就是先祖垂青之人。
轮到莉莉娅的时候,她只是好奇。
她看着那柄黑黝黝的巨锤,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走上前去,伸出两只小手,轻轻一抱——
巨锤被她举了起来。
整个祭坛鸦雀无声。萨满的手在发抖,族长的胡须在风中凝固。一个八岁的、瘦小的、感知不到任何元素气息的小丫头,像抱一根稻草一样,把先祖之锤举过了头顶。
莉莉娅举着巨锤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把它放回原处,拍拍手上的灰,眨了眨眼睛:“这锤子……好沉哦。”
族人们从震惊中回过神,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长老们匍匐在地,称她是先祖降下的赐福,是圣灵的化身。从那天起,莉莉娅有了新的名字——「圣灵之女」。部落为她举行了盛大的庆典,篝火烧了三天三夜。
但莉莉娅自己,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不一样。
她还是那个喜欢追着蝴蝶跑、喜欢帮婶婶们晒兽皮、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小丫头。唯一的区别是,她的力气越来越大。十岁时,她单手能举起一头成年野牛;十二岁时,部落里已经没有谁敢跟她掰手腕了。她背着先祖巨锤在草原上跑来跑去,巨锤在她手里轻若无物,就像别家孩子背的书包。
陌生人见到她,总会先被她脸上的笑容打动;然后,当他们看见这个笑起来甜丝丝的小姑娘单手挥舞着巨锤把一棵大树连根拔起时,笑容就会逐渐僵硬。
草原上的日子,是莉莉娅记忆里最明亮的时光。清晨她跟着母亲去河边汲水,母亲哼着古老的歌谣,她就在水里踩出一串串水花;正午她帮大伯伯赶羊,羊群被她追得满坡乱跑,大伯伯气得直吹胡子,最后也跟着她笑;傍晚她趴在部落最高的石头上看晚霞,看着炊烟从一个个帐篷顶上升起来,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画面。
母亲说,自然是很温柔的。莉莉娅虽然听不见自然说话,但她知道:当风掀开她的辫子时,是自然在同她玩;当雨点落在她掌心时,是自然在悄悄叫她。她摸着先祖巨锤上冰冷的纹路,心里想:自然对我这么好,我也要对它好。
黑暗降临的前一年,草原上其实已经有了预兆。那年的雨水来得特别晚,牧草比往年矮了一截,狼群开始成群结队地靠近部落。萨满长老围着篝火跳了三天舞,说:先祖在警示我们,有什么东西要来了。族人们半信半疑,只有莉莉娅,把先祖巨锤从祭坛上取下来,认真地擦了一整夜。
“不管来的是什么东西,”她对自己说,“莉莉娅会保护大家的。”
陌生人见到她,总会先被她脸上的笑容打动;然后,当他们看见这个笑起来甜丝丝的小姑娘单手挥舞着巨锤把一棵大树连根拔起时,笑容就会逐渐僵硬。
“你……你真的是女孩子吗?!”
“当然啦!要不要我抱你过去看风景呀?”
“不不不不了——”
黑暗降临的那一年,莉莉娅十三岁。
天空被永远遮蔽,阳光再没有洒落过中心草原。植物因为失去阳光而逐渐枯萎,牧草成片成片地死去,河流干涸,猎物绝迹。苍角部落的食物越来越少,族人的笑容越来越少。母亲不再对着花唱歌了,大伯伯的咳嗽声整夜整夜地响,风不再是温柔的,它呜呜地吹,像是也在哭。
莉莉娅第一次觉得,自己听不见自然的声音,是一件这么难过的事。
她问母亲:“自然是不是生病了?”
母亲沉默了很久,说:“是的,莉莉娅。自然病得很重。”
她又问:“那我该怎么救它”
母亲没有回答。但那天夜里,莉莉娅听见母亲在帐篷里低声说:“先祖啊,若是圣灵当真降福于这个孩子,请指引她,救救我们吧。”
莉莉娅握紧了拳头。
她其实不太懂什么是圣灵,什么是赐福。她只知道,族里的大家不笑了,母亲不唱歌了,草原快死了。母亲说过,她与自然是很好很好的朋友——虽然她听不见自然说话,但她能感觉到,自然正在一点一点地死去。
她找到族长,说:我要离开草原,去找救自然的办法。
族长看着她,看着这个背着巨锤、瘦小的、眼睛却亮得吓人的小姑娘,良久,说:“去吧。若是先祖的指引,你总会找到回家的路。”
那天夜里,莉莉娅最后一次听母亲唱歌。母亲唱的是草原上最古老的歌谣,唱风,唱雨,唱阳光,唱草原的春天。莉莉娅抱着母亲,说:“妈妈,我会把春天带回来的。”
她背起先祖巨锤,踏上了离开草原的路。身后,是渐渐远去的部落;身前,是笼罩整片大陆的、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